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赵刚的目光开始有些飘了,从王东阳的脸上移到了桌上,从桌上移到了窗外,又从窗外移了回来。
“肇事当晚的事,是你经手,现场的报告,是你签的字。”
赵刚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路口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偶尔的哨子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办公桌上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全市交警系统先进个人”
的字样,红色的油漆已经掉了好几块。
“王局,我承认,那晚的事,我没有严格按照程序办,张杨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案子他来处理,让我配合一下。
我想着都是公安系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给了一个面子。
现场的那些材料,我没仔细核实,就签了字。”
“你拿了什么好处没有?”
王东阳问道。
这句话是吴刚让他问的,也是他自己想问的。
他要确认的不是赵刚有没有拿钱,而是赵刚会不会把吴刚供出来。
如果赵刚只是拿了张杨的面子,那这条线就断在这里。
如果赵刚拿了别的什么好处,那他就要重新掂量这个人的分量了。
赵刚抬起头,看着王东阳。
“王局,我以人格担保,我没有拿过一分钱。”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为自己争辩,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跟张杨之间,就是个人情。
他刚来凌平市,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本地人,又是交警支队的,他找到我帮忙,我能说不吗?以后我万一有什么事求到他头上,他肯定也会帮忙。
就是这么简单。
王局,你当了一辈子警察,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王东阳懂。
他太懂了。
这就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规矩。
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用不着钱,也用不着什么看得见的好处。
人情就是最硬的通货,比钞票还硬,比黄金还硬,因为它不用过账,不用留痕,不会被审计,不会被追查。
“就是说,你签字的时候,知道不是意外?”
赵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张杨说事情他来处理,让我不用管。”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王局,我承认我错了。
我不该在程序上糊弄,不该在不核实的情况下就签字。
但我真的没有拿过任何人的东西,也没有想过要帮谁掩盖什么。
我就是……就是觉得张杨是支哥们,他开了口,我不给面子,以后不好处。”
“赵刚,你不是新人,规矩是懂的,不出事还好,没人会咬死不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一样,出了问题,李书记盯上了这个案子,得查清楚。”
王东阳转身,“我不会为难你,但该走的程序必须走。
你跟我去局里,把情况说清楚。”
“王局,我跟你去。”
赵刚被带走的时候,交警支队大楼里的人都在交头接耳。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局长亲自来带人,出的事小不了。
赵刚走在前面,王东阳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那两步的距离,既是程序,也是体面。
赵刚没有戴铐子,没有人押着他,他就那么自己走着,像一个去开会的干部,而不是一个被带走去接受审查的人。
走到楼下的时候,赵刚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那扇窗户。
王东阳把赵刚交给了督察支队,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那把坐了大半辈子的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翻涌。
赵刚交代得很清楚,很彻底,也很干净。
他承认自己在那起交通肇事案件的处理上存在违规行为,承认自己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就签了字,承认自己给了张杨面子。
但他的每一句交代,都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网兜,把所有的东西都兜住了,没有漏下去。
他拿的是张杨的面子,不是安兴的钱。
他帮的是张杨的忙,不是在帮安兴掩盖什么。
矛头指向张杨,指向陈远航,指向他自己,唯独没有指向安兴,更没有指向吴刚。
这个人不傻。
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他甚至可能知道,有些东西说了之后,等着他的不止是处分,可能是比处分更可怕的东西。
王东阳看着赵刚的笔录,看了两遍。
赵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揽得干干净净,揽得让王东阳都觉得有些过于干净了。
但没有办法,赵刚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给了张杨一个面子,没有拿过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