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工作人员没有说话,把茶几上的佛珠拿走了,装进了一个证物袋里。
证物袋的封口被拉上,发出嘶啦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佛堂里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昌哥看着那串佛珠被装进证物袋,看着证物袋被贴上标签,看着标签上写着“物证第037号”
,他的眼睛突然湿了。
不是哭,是眼睛的一种本能反应,是一个人失去了陪伴自己二十年的东西之后,身体替心流出来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同意的、咸的、涩的液体。
他把头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观音像还在他面前,低垂着眼睑,嘴角带着那抹永恒的微笑。
他不知道观音在笑什么,是笑他自作自受,还是笑他终于解脱了,还是笑这座城市的网破了、但很快又会有新的网织起来。
他不懂观音,就像观音不懂他一样。
他捻了二十年的佛珠,念了二十年的佛,到头来,佛没有救赎他,他也没有救自己。
金柳市的天,真的亮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市委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金白色的光。
大楼前面的广场上,国旗在晨风中飘扬着,红彤彤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被风吹落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脆,一下,一下,一下,像在给这座城市敲打着某种节奏,不急不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说——日子还得过,城市还得转,那些烂掉的根拔了,新的根会扎下去,扎得更深,站得更稳。
李威的车停在了市委大楼门口。
他从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衣领,把口袋里的笔记本又按了一下,确认东西在。
他抬起头,看着市委大楼上那面飘扬的国旗,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人终于把一件事做完了、但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做的时候,脸上的、带着疲惫的、但又不敢放松的、肌肉的自然反应。
他走进市委大楼,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
一脸的灰尘,一身的泥土,裤腿上全是荆棘刮出的口子,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的人。
他看着那个倒影,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种东西——不是笑,是释然。
一种把命都押上去之后、终于等到结果揭晓的、不管输赢都已经不重要的、释然。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廊尽头是会议室,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烟雾飘出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是刘长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给什么人下命令。
李威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同时看向了他。
刘长河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烟雾中一亮一暗,像一只独眼在眨。
他看着李威,看着这个浑身是土、一脸疲惫的凌平市政法委书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是笑,不是一个市委书记对另一个市政法委书记的客套的笑,是一个人在风暴的中心看到有人带着伞走进来时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激的笑。
“李威同志,”
刘长河站起来,朝李威伸出手,“辛苦了。”
李威握住刘长河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放在会议桌上。
笔记本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很闷,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荡过整张会议桌,荡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荡过金柳市这片深不见底的水面。
“不辛苦。”
李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该抓的人抓了,该拿的东西拿了。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刘长河看着那本笔记本,看着封皮上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的血迹,看着那些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已经发黄的胶带,看着这本带着火药味、血腥味和十年恩怨的笔记本,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现在开始,金柳市,没有昌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