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仰头饮尽。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父王!它在我脚边尿了!”孝琬指着还在摇尾巴的小白犬,崩溃嚎叫。
高澄早已走远。
元仲华置若罔闻,将碗里的莼羹一勺一勺送进嘴里,稠滑甘苦,分不清哪个更多。
孝琬还蹲在座位前,拿擦完嘴的帕子使劲擦鞋,边擦边对狗絮叨。
孝瓘笑着看了他一会儿,转头望向斛律光远去的方向,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两下。
满厅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帷幕,把每个角落都遮得严严实实。
高湛又斟了一杯酒,慢慢饮尽。他在这帷幕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起身,往外走去。
胡氏正和元氏闲聊,忽然回头喊了句:“你去哪儿。”
他只说了两个字:“更衣。”脚步未停。
出了偏厅,他没有往更衣的方向去,而是绕到了书斋后院。
鸽架上,有只鸽子醒着,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埋进羽翼里。
他在暗影里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鸽架,掠过院墙,掠过西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他想起胡氏在晋阳宫里听来的闲话——高澄拒绝过蠕蠕公主移居行宫;又想起之前陪孝瑜在西山附近打猎时见过足上有银环的鸽子,所以没射杀。那些碎片在他心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凉意渗入骨髓。他知道他出城去了。以高澄的警觉,斛律光的身手,跟踪是自寻死路。
他只是站在廊下那片最浓的阴影里,望着西南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席间,继续做那个最沉默的家人。
胡氏见他回来,随口嗔了句“怎么去这么久”。
他没答,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早已凉透的莼菜。
满厅的笑闹还在继续,灯火煌煌,欢声笑语——他坐在其中,像沉在水底的人透过波光看岸上的倒影。
搁下筷子,他偏头看向孝瑜,语气随意:“等你闲了,来宫里找我。咱们去西山那片打猎。”
孝瑜正低头给延宗系衣带,闻言抬头应了一声:“行啊九叔。怎么不去东边转转?西边咱去过不少回了。”
“那边树多,凉快。”
孝瑜想说东边树也不少,但算了,九叔说去哪就去哪儿吧。他点点头。
高湛收回目光,又端起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胡氏:“你捡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胡氏哼了一声,扇子往怀里一收:“我干嘛要让你知道。你也送我一个?”说着瞟了元仲华一眼。
高湛不置可否:“不还回去?”
“哪敢不还啊。”胡氏把扇子重新摇开来,语气轻飘飘的,“你大哥的东西我哪敢昧了。看着漂亮才捡的,找个机会再还呗。”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嘴角压着笑,“她要是死了,我就不用还了。”
高湛顿了一下。“东西呢?”
“在邺城呢,你催什么?我又不是不还。”她翻了个白眼。
高湛没说话。平时总觉得她话多,絮叨得心烦,但有时候又怕她不说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晚,他比平时多喝了一倍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