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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铁笼锁长夜余生皆囚号(2 / 9)

难的死寂。这混杂的呼吸,成了这座移动铁笼里唯一的活响,卑微、悲凉、又绝望,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我缓缓抬眼,透过铁皮侧壁密密麻麻的细小缝隙,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沉沉夜色,试图借着外界的景象,稍微缓解心底的窒息与慌张。

货车行驶的前半程,路边还能看见零星散落的厂房灯火、街边小卖部昏黄的霓虹、村落民居透出的暖光,点点微光零星闪烁,温热又鲜活,昭示着外界依旧热闹、依旧鲜活的人间烟火。那条灯火璀璨的街道、那些忙碌谋生的路人,是我们此前日复一日奔波、劳作、期盼的寻常生活,是我们以为触手可及的安稳。

可随着货车一路向樟木头城郊最荒僻的山野疾驰,民居渐渐尽数消失,连片的厂房彻底褪去,沿街的灯火一点点熄灭、绝迹。入目所及,只剩下无边无际、荒芜萧瑟的漆黑旷野,干裂的稻田、枯黄的荒草、杂乱的低矮灌木丛,在浓黑的夜色里化作模糊狰狞的暗影,静得诡异、荒得凄凉,看不到半点人烟、半点生机。

城市的繁华、街巷的喧嚣、人间的温热、谋生的希望,被冰冷的车轮彻底甩在身后,越离越远,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我们这群被随意抓捕、无端羁押的底层务工者,正在被一步步带离鲜活的人间烟火,奔赴整片珠三角所有外来务工者闻之色变、避之不及的绝望死地――樟木头收容遣送站。

我清晰记得,我初来东莞、刚踏入劳务市场找活干的时候,那些在珠三角漂泊了十几年、见惯了风浪的老务工,还有厂里历经磨难的老工友,不止一次严肃叮嘱过我们这些初入南方、懵懂无知的新人。

他们说,在九十年代的珠三角打拼,你可以饿肚子、可以找不到活、可以露宿街头、可以被老板克扣工资、可以被生活磋磨受苦,但千万千万,不要被抓进樟木头收容所。

别的收容站尚且有几分人情、几分规矩,可樟木头收容所不一样。它从来不是书本里、文件上所说的教育整改、救助安置的地方,它是盛世繁华之下藏着的人间炼狱,是专门碾碎底层人尊严、吞噬普通人希望、困住漂泊者一生的无底深渊。多少勤恳老实的务工者,一朝误入此地,便彻底断送了前路,耗尽了半生底气。

九十年代的樟木头收容遣送站,稳居整个东莞乃至整个珠三角最严苛、最残酷、最无人性的收容站点之列。它刻意选址在樟木头镇子最边缘、最荒僻、最无人烟的山野角落,彻底远离城镇街巷、远离居民区、远离工业区,孤零零伫立在荒郊野地之中,与世隔绝、孤立死寂。

丈余高的厚重水泥围墙,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光亮与生机,也隔绝了世俗所有的人情、法理与公理。围墙之内,自成一方冰冷残酷的小天地,这里没有社会规则,没有是非对错,没有情理可讲,管教的心情就是规矩,治安队的判断就是对错。我们这群底层务工者的委屈、冤屈、辩解、苦衷,在这里一文不值、无人理会。

仅仅一张薄薄的、价格昂贵的暂住证,成了划分善恶、定义对错的唯一标准。

我们背井离乡、千里南下,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勤恳干活、安分守己,从不惹事、从不作乱,老老实实靠双手谋生、养家糊口。可只要缺了这一张需要花钱办理、普通务工者难以负担的纸片,所有的安分、所有的勤恳、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血汗,都会被瞬间全盘抹杀。

没有证件,便是原罪。无证漂泊,便是有罪。

所以我们可以被街上巡逻的治安队随意抓捕、随意羁押、随意转运、随意处置,无人过问缘由,无人核查对错,无人体恤我们谋生的艰难、离家的苦楚。在这座城市眼里,我们的奔波不值一提,我们的苦难无人在意,我们的自由可以被肆意剥夺。

车厢里的浑浊气息还在持续发酵、不断浓重,混杂着浓烈的柴油尾气、众人积攒的汗酸味、衣物发霉的腐味、长期不洗澡的体臭,还有几人忍不住就地解决生理问题留下的淡淡尿骚味,多种刺鼻气味在密闭的铁皮空间里层层叠加、反复蒸腾,呛人刺眼、窒息压抑,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备受煎熬。

我下意识紧紧屏住呼吸,胸口闷胀得发疼,胸腔像是被重物死死压住,喘不上气、透不过气。每一次勉强吸气,都像是吞咽着滚烫的沙尘,喉咙干涩刺痛、火烧火燎,肺叶反复胀痛,浑身都被窒息的疲惫包裹。

坐在我左手边的中年务工者,是上车后我默默留意最多的人。他从被抓上车开始,就始终维持着佝偻蜷缩的姿势,背脊僵硬地微微挺直,头颅沉沉低垂,一双浑浊的眼睛空洞地盯着脚下漆黑的车厢底板,自始至终一动不动、一不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尊早已失去生气、麻木死寂的泥塑。

全程颠簸、全程压抑、全程恐惧,车厢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有颤抖、有慌乱、有哽咽,唯独他,没有叹息、没有颤抖、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半点异动。仿佛周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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