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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厂门深浅世道凉薄(2 / 9)

吃、一个地方落脚、一份安稳活路,我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扛。

可我唯独缺了所有厂子都硬性要求的、最关键的一样东西――证件。

一场突如其来的家乡变故,一场颠沛流离的千里逃亡,一场暗无天日的囚车炼狱,彻底撕碎了我原本平凡的人生,也弄丢了我所有的身份凭证。户口本、身份证、临时证明、随身所有物件,尽数遗失、尽数作废、尽数化为泡影。

如今的我,是一个没有籍贯、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来路、没有归宿的黑户。

在这座光鲜亮丽、机遇遍地的小镇里,我是最廉价、最卑微、最不受待见、最没有保障的无名流民。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在意,风来任风吹,雨来任雨打,生死全凭天意。

九十年代的岭南,规矩大过人情,制度高过怜悯。外来务工管控严格,查暂住证、查身份证、查流动人口报备是常态,一旦无证被查,轻则罚款驱赶,重则收容遣送,没人敢为一个无名黑户担风险、开特例。

没有一纸凭证,就等于没有立足的资格,没有谋生的权利,没有留在这座城市的底气。

喧闹的人流从我身边源源不断地涌过,大多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也有拖家带口的中年夫妻、独自谋生的壮年汉子。人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裹着卷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行囊,手里紧紧攥着皱巴巴却无比珍贵的身份证、暂住证、务工介绍信。

他们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初入社会的迷茫忐忑,有奔赴新生的热切期盼,有常年务工的沉稳淡然,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是有根的漂泊者。哪怕家境清贫、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谋生艰难,他们好歹有一纸凭证,有合法的身份,有争取安稳活路的资格,有随时可以回去的故土。

只有我,两手空空,一身伤痕,一无所有。无根、无凭、无依、无靠。

我目光缓缓扫过喧闹的人群,看着眼前一幕幕鲜活的人间百态,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落寞。

不远处的电子厂招工牌下,两个穿着干净碎花衬衫、扎着清爽马尾的年轻姑娘,正挤在一起小声对照着招工要求,眉眼间藏着初入社会的拘谨与忐忑,还有对未来的浅浅期许。她们的衣衫干净整洁,鞋面一尘不染,手里的证件平整崭新,和我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模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阿英,你看,这家电子厂只要十六岁以上,我们刚好够年龄。”左边圆脸的姑娘压低声音,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被叫做阿英的瘦高姑娘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身份证,小声回应:“嗯,还包吃包住,月薪一百八,加班还有额外工钱,比老家种地强多了。就是不知道里面累不累,管事的凶不凶。”

“再凶也比在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好,咱们乡下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十块钱。”圆脸姑娘笑了笑,眼底闪着光,“只要能进厂安稳干活,攒点钱,年底就能回家给爸妈买点东西了。”

负责招工的车间工头叼着一根廉价香烟,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个姑娘的证件,手指快速登记在册,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年纪刚好,看着也干净利落。进厂之后好好干活,服从组长安排,别偷懒耍滑,好好干都能留下来。”

两个姑娘连忙乖巧点头,连声应着“谢谢老板、我们一定好好干”,眉眼弯弯,满是踏实的欢喜。

不远处的建筑工地招工点前,几个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的壮年汉子围在一起,嗓门洪亮、底气十足地和工头攀谈,语间满是务实的直白。

“老板,你这工地活累不累?能不能实打实日结?我们几个不怕累,就怕干完活被拖欠工钱。”一个络腮胡汉子率先开口,语气直白,带着常年在外务工的谨慎。

另一个汉子跟着附和:“是啊老板,我们都是周边工地干惯活的老手,搬砖、拌砂浆、搭架子样样都行,就是最怕拖工资。家里老小都等着吃饭,耽误不起。”

包工头大手一挥,拍着胸脯底气十足地承诺:“放心!我老张在这镇上干工地五六年了,从来不拖欠老实人工钱!只要你们肯出力、不偷懒、不耍滑,天天有活干、日日能结钱,顿顿有糙米饭吃,绝对不亏老实人!”

汉子们听完顿时放下心来,笑着打趣:“那就行!只要给钱痛快,再累的活我们都能干!”

满眼望去,人人都有去路,人人都有盼头,人人都能凭着自己的力气挣一口安稳饭吃。唯独我,困在原地,进退无门,看着别人的鲜活与安稳,守着自己的狼狈与绝境。

我死死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慌乱与羡慕,深吸一口混杂着机油、烟火、尘土的浑浊空气,抬脚朝着最近的那家电子厂走去。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大概率被拒,我也必须试一试。我不能认命,不能就这样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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