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的街市上,人比半年前少了近三成。
卖布的赵老六收了摊,把剩下的三匹布捆好,扛在肩上往家走。
路过城门的时候瞥见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黄纸,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张征兵令,上面盖着殷商王室的朱红大印,要求每户出一丁,三月之内到城西大营报到。
赵老六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征兵令,他大儿子去了东夷,再没回来。
他扛着布匹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临潼关郑总兵,前天带着三千亲兵投了西岐。
真的假的?郑伦可是大王亲自提拔的——
提拔有什么用?大王动不动就sharen,谁敢跟着他干?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声音被风吹散了。
赵老六加快了脚步。
拐进巷子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那股悬着的心慌落下去又提起来。
他觉得这城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了,连风都带着点发慌的味道。
街面上有点门路的人家早早就收拾了细软往东边走,前几天他还看见隔壁做木匠的王阿叔一家子推着小车子出了城,说是去投奔在渭水那边安家的远房侄子。
他推门进了家,把布匹放下,坐在门槛上发呆。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收这么早,
赵老六只是静静的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大儿子小时候爬上去摘枣子摔下来的样子,眼眶渐渐湿润。
妻子见状擦了擦手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跟着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妻子才咬着唇开口问他,是不是征兵令又下来了。
赵老六嗯了一声,指尖蹭着门槛上磨出来的凹痕,说这次轮到咱们小儿子了。
妻子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捂住嘴半天没哭出声音,只顺着指缝往外漏压抑的抽气声。
这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邻居张阿公急匆匆的脚步声,推门进来就抓着赵老六的胳膊说。
别等三月了,赶紧带着小儿子往城外跑吧,昨儿城南那户藏了儿子的,被官兵搜出来,连户主都一块拉走砍了,现在城头还挂着脑袋呢。
赵老六猛地站起身,望着里屋趴在桌子上念书的小儿子,后背瞬间浸出了一身冷汗。
朝歌百姓在人心惶惶中煎熬度日。
西岐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临潼关总兵郑伦带着三千亲兵投奔西岐那一天,姬发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
郑伦远远望见那面字大旗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他叛了商朝,赌上了全族的命,万一西岐不待见他,他连退路都没有。
当他望见姬发站在路中央的背影时,那股打鼓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姬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没有披甲戴冠,就那样站在官道中央,像一个在等老友回家吃饭的普通人。
郑伦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罪将郑伦——
郑将军。
姬发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郑伦的肩膀,低头看着郑伦那张风霜浸透的脸,满脸诚恳。
将军何错之有?
郑伦的鼻头猛地一酸。
殿下……
起来。
姬发亲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
西岐不兴跪。
你来了,就是一家人。
郑伦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的三千亲兵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
心底那股悬了一路的忧虑,此刻像被一阵风轻轻吹走了。
当天夜里,姬发在帅帐中设宴为郑伦接风。
酒过三巡,郑伦放下酒杯,说了实话。
殿下,商朝那边……不止我一个人想走。
姬发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
姬发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
还有谁?
三山关总兵陈奇、南伯侯崇黑虎、邓九公——他本人还在犹豫,但他女儿邓婵玉,已经暗中派人来跟末将接过头了。
姬发把酒盏放在案上,那声磕碰极轻,但郑伦听见了。
邓婵玉?邓九公之女?
是。那姑娘一身本事不输男儿,在军中也颇有威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