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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千乘往事-3(1 / 2)

接下来半个月,周要武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采药,不再打坐,每天往县城周边的村子里跑。

他挨个走访刘家村、张家村、李家村,不问话,只是默默观察。

他看到了空着的田地,看到了床上饿得皮肤松垮的枯瘦老人,看到了抱着孩子等死的年迈母亲。

第十六天黄昏,他走进一个叫石头岭的小村子。

村口老槐树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的脸肿着,却不是因为胖,是饿出来的浮肿。

老太太见他走近,抬起浑浊的眼睛问他:“官爷,你也是来收税的吗?我们家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你再等等,等他娘去山里挖点野菜回来,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铜板……”

周要武转身走了。

走出村口,他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了很久。

第十七天。

他没有去打坐,也没有去采药。

他在山洞里枯坐了一整天。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做强盗,抢东西,无论如何都是错的。若人人都以“被逼无奈”为由去践踏律法,天下岂不大乱?他是修行之人,更不能破坏人间的法度和秩序。

另一半却在说:他们把抢来的粮食分给快要饿死的老人和孩子,自己分毫不贪,他们错了吗?如果维护法理就是在保护黄世仁那样的狗官,那他修的到底是什么道?他百年苦修所求的“道”,难道就是给贪官恶霸当帮凶?

法理与良知,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撕扯。他找不到答案。

这份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十九天傍晚,下起了大雨。

周要武还在山洞中煎熬。

忽然听见远处山坳里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混在哗哗的雨声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可他心头猛地一跳,抓起剑便朝声音来处掠去。

山坳里,正在进行一场围剿。

不是普通的围剿。

周要武伏在崖壁上往下看,瞬间手脚冰凉。

山坳里至少有上百号人。

近一半穿着县衙府兵的制式皂衣,腰挎长刀,手中握着长弓。

另一半是几个大户养的私人武装,衣裳杂色不一,但手里的刀枪棍棒同样是真家伙。

几匹高头大马拴在坳口的枯树上,马蹄不停刨着泥地,喷着粗重的鼻息。

他们把刘铁柱一伙人堵在了山坳最深处。

不到二十个手持砍刀棍棒的山贼,对上上百人且装备精良的围剿队伍,结果毫无悬念。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几乎都是那伙山贼的,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

他们的手上还握着柴刀和木棍,但那些简陋的武器在长刀弓箭面前毫无用处。

鲜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被雨水冲开,在山坳低洼处汇成一小片猩红的水洼。

周要武看见了刘铁柱。

他靠在山坳最深处一块大石头上,胸口被两支羽箭贯穿,箭头从后背穿出,钉在石头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千乘县的方向。

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又顺着眼角流下来,像是死前的最后一滴泪。

还有那个叫王木匠的,那个孩子两岁、母亲饿死在床上的木匠。

此刻仰面躺在泥水里,脖子上有一道齐整的刀口。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锯子。

这不是兵器,就是他平日里做木工活的那把锯子!

大部分山贼已经死了。

山坳深处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腹部中刀,肠子流了出来,用手死死捂着,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涌出来。

另一个断了腿,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骨头茬子刺破了裤管露在外面。

二人身上都插着羽箭,此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两人靠在石壁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是本能地举着柴刀,刀头无力地指向前方。

上百人的围剿队伍已经收了弓。

几个府兵正持刀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刀尖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领头的皂衣头目用刀尖拨了拨地上一个山贼的尸体,确认已经死了,才抬脚踩上去。

一边走一边甩刀上的血,嘴里不耐烦地说了句:“快点补完走人,这雨浇得老子浑身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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