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怡的笑容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三根青紫色的指痕还在,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会活着的。”她说。
王生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来,蹲在井沿旁边,伸出手,想摸井沿上刻着的莲花。但他的手穿过了石头,什么都摸不到。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有时候我会忘记。”他说,“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刚才你说‘你会活着的’,我心里还高兴了一下。然后我想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
欣怡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会帮你找到那棵树。”她说,“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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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舟的第三个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钟。
欣怡坐在井边,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偶尔听到几个词――“唐代官道”“考古发掘”“槐树”“雷击痕迹”。他的语气从客气变成焦躁,又从焦躁变成疲惫。
最后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有线索。”他说,“太原考古所的一个老师记得,十几年前在晋东南一条古道边上发掘过一处唐代墓葬。墓主身份不明,没有墓志铭,只有一具男性骸骨,年龄二十五岁左右,随葬品只有一本书。”
“什么书?”
“手抄诗集。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能辨认出里面有一首《静夜思》。”
欣怡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本书呢?”
“在省考古所的仓库里。”陆知舟看着她,“我已经联系上了。明天一早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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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太原市区。
村里没有旅馆,陆知舟找到了村委会,说他们是来做田野调查的大学生。村干部很热情,给他们腾出了一间空房,两张木板床,一床薄被。
林欣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上,陆知舟也没睡。她听见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声音,沙沙沙,很有节奏。
“陆知舟。”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会帮我?”
写字的声音停了。
“我说过,我爷爷说――”他顿了顿,“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见过你外婆。”他说,“那时候我七八岁,她来我家,和我爷爷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我趴在门缝里看,看见她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我爷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爷爷把门关上了。”陆知舟的声音很低,“后来我问我爷爷,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写了我们该记住但已经忘了的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有一天林秀兰的后人来找你,你别问为什么,帮她。’”
“他说,‘她替我挡过一劫。这是该还的。’”
林欣怡没有说话。
她想起外婆笔记里那句“谦,帮我照顾好她”。
两个老人,一桩她没有见过的往事,一笔跨越几十年的债。
“睡吧。”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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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林欣怡被冻醒了。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她睁开眼睛,看见窗户外面有光。
月光。
惨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斑。
王生站在窗前。
不是那个透明的影子。是湿透了的、苍老的、面如纸色的那个。
他指着窗外。
窗外没有月亮。
不――有。但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月亮。那是他的执念。是他在幻境里反复看到的、在家里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的那轮明月。
“明天。”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明天,你就会找到我的骨头。”
欣怡坐起来,裹紧被子。
“然后呢?”她问,“你就能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