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咔哒”一声,不重,却让里面的人心头一紧。
楼道里站着两名省厅带来的便衣,腰背笔直,连眼神都不往旁边多飘一下。平时这层楼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副监狱长办公室,谁路过都得压低嗓子陪笑脸,今天倒好,整条走廊静得发空,连皮鞋踩地砖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会议室里灯开得很亮。
长桌一字排开,桌上压着几摞材料,最上面那几页都被人翻得起了毛边。刘厅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司法厅、纪委和调查组的几个人,人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有桌边那壶茶还冒着一点白气,给这屋子里添了几分人味。
可惜,谁都没心思喝。
陈国栋坐在靠左第二个位置,后背挺得很直,衬衫领口却已经被汗浸出了一圈深色。他右手边是后勤科的老吴,左手边是档案员小许,再往后,是值夜线的两个老狱警和一个负责设备检修的工勤。
这些人平时也算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精明,可真坐到这种场面里,一个个都跟霜打了似的。尤其是小许,腿一直在桌子底下打摆,膝盖轻轻碰桌板,发出极轻的“哆哆”声,听着都让人烦。
刘厅长没废话,手指压着材料第一页,直接开口:“黄志触电身亡,周某昨夜值班后从楼梯摔伤,大通物流园那边又刚出完事,现在厅里和纪委都怀疑,你们黑水湾内部管理不是‘疏漏’,是烂透了!”
这话一落,桌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烂透了”三个字,砸下来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留。
陈国栋陪着笑,嗓子却有点干:“刘厅长,问题我们认,整改也一定做。可说烂透……是不是有点重了?黑水湾毕竟是重刑监狱,关的都不是善茬,管理难度――”
“难度大,就能拿‘意外’糊弄?”刘厅长直接把他话掐了,抬眼盯着他,“黄志是怎么死的,你给我再说一遍。”
陈国栋喉结滚了一下:“触电。”
“在哪儿触的?”
“废弃二号水泵房。”
“他半夜去那儿干什么?”
陈国栋顿了顿:“检查渗漏和线路。”
“谁安排的?”
“……是夜班临时巡查。”
“谁批的巡查?”
这一句出来,陈国栋卡住了。
几秒的空档,在这种屋子里要命得很。
刘厅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重,却把会议室里那点本来就绷紧的空气敲得更死。
“陈副监,你是分管夜班和后勤的。黄志去禁区检查,没书面安排,没维修报备,没同岗陪同,连打卡点都补签,你现在跟我说这是正常夜巡?”
陈国栋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黄志是老夜班长,熟悉情况,有时候临时发现问题――”
“临时发现问题,就能一个人钻废弃禁区?”旁边纪委那位中年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咬得很准,“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后勤这三个月的维修申请表里,没有任何关于‘二号水泵房紧急排险’的记录,反而有四次‘暂缓更换线路、延后拨款’的批注?”
这话一出来,老吴先哆嗦了一下。
因为那批注,是他签的。
可老吴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写字的,真拿主意的在旁边坐着。
他下意识就去看陈国栋。
陈国栋眼皮一跳,立刻道:“后勤预算卡得紧,很多项目都得排队,不止这一处――”
“可这四次暂缓的理由,全是一句话。”纪委那女人把那几页材料抽出来,往桌上一推,“‘按陈副监意见,暂缓。’”
老吴脑袋一下低了下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翻页声。
陈国栋心里那根弦,终于开始一点点往外绷。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不好过,可他原以为顶多是被敲几句、写个检查,再把设备老化、经费不足、基层疲劳那套话往外一摆,多少还能圆。可现在看这意思,调查组拿到的材料,比他以为的多!
这不是随便问问,这是带着东西来的!
想到这里,他后背那层汗又开始往外冒。
他忍不住想起那本黑账。
还在他手里。
下午他特意换了地方,没敢放办公室,也没敢藏宿舍,而是塞进了自己那间小休息室的床垫夹层里。那里平时除了他自己,没人会进去。照理说,暂时是安全的。
可安全归安全,不知道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