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则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站定,不坐也不接龙四海递过来的茶,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目光穿过茶几上方袅袅的水雾,钉在崔永胜脸上。
“崔理事,初次见面,我叫许栀,‘栀夏工作室’的负责人。”她的开场白不卑不亢,语调公事公办,像是在跟素未谋面的普通客户打招呼。
崔永胜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羊绒开衫的衣襟,脸上已经切换回了一副温和得体的社交表情。他伸出手去,笑容和煦得像三月春风:“许小姐,久仰久仰,请坐请坐,这位就是夏小姐吧?夏老板的千金果然气度不凡,真是虎父无犬女啊,之前一直想登门拜访令尊,只可惜俗务缠身,今日倒在这里碰上了,二位请坐,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夏知窈没有跟他握手,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把风衣下摆往旁边一甩,开口的语气像刀片划过玻璃:“崔理事,别来这套虚的,我只问一件事,龙四海今天早上把我们订好的布料涨了三成,他说是你在背后指使的,有这回事吗?”
崔永胜的笑容没有任何裂缝,他在夏知窈对面坐下,拿起紫砂壶给两只空杯斟了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招待多年未见的老友。
斟完茶他才抬起眼,语气恳切:“夏小姐重了,指使这个字眼实在太过,这件事呢,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给二位造成了困扰,我先向你们赔个不是,容我解释一句,海城商会是经过市工商联批准成立的合法组织,宗旨就是为本市的个体经营者搭建一个交流合作的平台。像许小姐这样新开的工作室,在开业之前如果能在商会备个案,一来可以得到商会提供的原料统采优惠,二来也能避免因为信息不畅造成的价格纠纷,龙老板是我委托帮忙沟通的,可惜他这个人办事粗枝大叶,把沟通变成了卡价,弄巧成拙了。”
许栀听完这番话,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把对方底牌看得一清二楚的了然。
她端起崔永胜给她斟的那杯茶抿了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崔理事,您这套说辞很漂亮,漂亮到我差点就信了,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口中的‘备案’和‘交流合作’,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崔永胜正要开口,许栀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精准踩到点上:“我来替您回答吧,所谓的‘备案’,就是所有在商会管辖范围内开业的个体户,必须向商会缴纳一笔入会费,每月再按营业额缴纳管理费,所谓的‘统采优惠’,就是商会指定的供货商才能进入你的供货名单,不从你指定的渠道进货就卡原料。所谓的‘避免纠纷’,就是谁不交钱,谁就别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崔理事,这叫什么?这不叫交流合作,这叫收保护费,只不过你们用了个体面点的名目,盖了个工商联的章,就敢把欺行霸市包装成行业自律了。”
客厅里的空气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骤然凝固。
龙四海缩在门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夏知窈靠在沙发靠背上,差点跳起来为许栀这段话叫好
崔永胜脸上的温和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被戳到痛处的难堪,语调也一下变得恼羞成怒:“许小姐,你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商会的一切行为都是合法合规的,章程报工商联备过案,每一笔费用的收取都有票据,你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信口开河,污蔑一个合法组织,是要负责任的。”
“那你尽管去告我。”许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茶杯往茶几里面推了推,“不过在你去告我之前,我建议你先翻一翻上个月市里出台的《个体经营者权益保障暂行规定》第十六条,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强制个体经营者加入非自愿的行业组织,不得以限制原材料供应等方式变相胁迫个体经营者缴纳费用,这份文件是上个月三号下的,崔理事不会没看过吧?”
崔永胜噎住了,他当然看过那份文件,正是因为他看过,才没有大张旗鼓地正面施压,而是找了龙四海这个蠢货去暗地里搞小动作。
他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不但能打,还能张嘴就把最新的法规条文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他端起茶杯灌了口,借着杯沿的遮挡飞快地调整思路,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笑,只是这笑比起刚才生硬了太多,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
“许小姐果然是少年英才,连政策法规都研究得这么透彻,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我办得欠妥了,怪我没有充分尊重你们的意愿,这样吧,二位今天既然来了,我拿出我的诚意,许小姐的工作室从今往后自由经营,商会绝不干预,龙四海那边,我会让他按合同价给你们交货,多出来的差价由我来承担。就当是给二位赔礼道歉,交个朋友。”
夏知窈听他提到“自由经营”四个字,冷笑出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腰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