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阵急促且凄厉的军号声突然响起。
北门墩堡外的荒原上,雪尚未化尽,土层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暗红。
秦烈正拎着一杆刚校准过的长铳,在城墙的垛口处微眯着眼,指尖感受着金属散发的丝丝凉气。
“伯爷,出事了。”
柳成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甲片撞击声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扎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右手死死按着腰间的横刀。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平稳地将长铳搁在支架上,声音清冷:“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不是……您看那儿。”
柳成林指着城外三百步开外的一个废弃哨所。
那是大明宣府前哨的一个小墩堡,早已在土木堡之役中荒废。
此刻,那墩堡的旗杆上,正挂着一串血淋淋的“葡萄”。
秦烈收起长铳,手掌在粗糙的砖面上摩挲了一下,抬眼望去。
那是整整三十六颗人头。
发辫焦黄,面容青紫,这些头颅被粗长的麻绳串在一起,在寒风中机械地打着转。
鲜血顺着旗杆淌下,在那白茫茫的雪地上洇开了一大片妖冶的红。
在这些头颅的最下方,钉着一只被剥了皮的黄羊,羊嘴里塞着一张浸满血的羊皮卷,上面用蒙古文字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
“伯爷,那是……那是城北马家村的百姓。昨日他们说要出城去捡些过冬的柴火……”
柳成林的声音带了颤音,“一共三十六户,全在那儿了。”
秦烈没说话,缓缓走近垛口,冷风灌进他的颈口,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在那串人头百步之外,一队约莫五十人的瓦剌轻骑正肆无忌惮地勒马盘旋。
他们发着狼嚎般的尖叫,不时朝城头射来一两支响箭。
为首的骑士穿着一身精良的皮甲,手中挥舞着一柄带血的长刀,正对着城头的明军放声大笑。
“伯颜帖木儿的人。”
不知何时,原本在医疗站忙活的李老鬼也爬了上来。
他眯着那双被烟熏得昏黄的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先的那个亲弟弟,草原上最毒的那条狼。他这是在给咱们下战书呢。”
“下战书?”
秦烈自嘲,“他是觉得咱们这些缩头乌龟在地窖里躲得太久,怕咱们忘了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城门下方传来一阵骚乱。
监军太监刘永诚在十几个亲随的簇拥下,骂骂咧咧地登上了城楼。
他一看到那杆旗杆上的人头,顿时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秦烈!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刘永诚尖着嗓子喊道,“你成日里在城里搞什么守夜营,什么重甲兵,闹得鸡飞狗跳!现在可好,瓦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杀人示众!这要是传到京师,说是由于你闭门不出,致使百姓遭戮,你担待得起吗?”
秦烈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杆长铳。他看着刘永诚,那眼神清澈得有些诡异。
“公公,你待如何?”
“如何?当然是发兵!把那些人头抢回来,把那些鞑子碎尸万段!”
刘永诚激动得满脸通红,虽然他的腿还在打战,“不然,这宣府的军威何在?朝廷的面子何在?”
“发兵?”
秦烈走近两步,长铳的枪管若有若无地划过刘永诚的狐裘,“公公,伯颜帖木儿亲率三千精锐就在五十里外的黑风谷驻扎。这五十个轻骑,是鱼饵。我若带兵出去,中了埋伏,这北门谁来守?公公您亲自上吗?”
刘永诚语塞,随即又色厉内荏地叫嚣:“那你就看着?看着大明的百姓像羊头一样被挂在那儿?”
秦烈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柳成林。
“成林,告诉弟兄们,那是咱们的父老,是马家村的乡亲。他们不是死于瓦剌人的刀,是死于咱们的弱。”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在城墙上每个士卒耳边回荡,“但我秦烈从不拿弟兄们的命去赌面子。这种试探,太低级。”
城外的瓦剌骑兵见城内毫无反应,愈发张狂。
那名统领竟从马背上解下裤带,对着城墙的方向撒了一泡尿,随后又是一阵疯狂的讥笑。
“伯爷,弟兄们都在看着。”
柳成林按在刀柄上的手在发抖,不光是由于愤怒,更是由于一种压抑的屈辱。
秦烈却突然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