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期间有一个人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外祖母那变了模样的、她女儿不敢正视的脸目光流露出惊讶和不祥使人感到很不谨慎。这个人就是弗朗索瓦丝。倒不是她不真心爱外祖母(她看见妈妈表情冷漠甚至很失望有点忿忿不平认为妈妈应该哭着扑向母亲怀里)而是生来就爱作最坏的预想。她从童年起就具有两个特点二者貌似互相排斥然而一旦汇合起来就会威力无比:一是下层人的缺乏教养看到别人受苦受难本应装作没有看见但却毫不掩饰地让自己的印象甚至让痛苦和恐惧显现在脸上;二是乡下人的麻木不仁和冷酷无情没有机会拧鸡脖子也要扯蜻蜓的翅膀过过瘾看到别人受苦居然会感兴趣也不觉得难为情。
弗朗索瓦丝小心翼翼地服侍我外祖母上床。外祖母躺下后感觉说话方便多了可能尿毒症只导致了一根血管的轻度撕裂或阻塞。她想履行诺帮助妈妈度过她所面临的最残酷的时刻。
“嘿!我的女儿”她对妈妈说一只手握住妈妈的手另一只手仍然捂在嘴上因为有些字她在音时仍感到有点费劲用手捂着嘴可以掩饰过去。“瞧你多么怜爱你母亲你当消化不良就那么舒服!”
我母亲这才第一次——因为她不愿意看其他部分——把深情的目光移到外祖母的眼睛上开始背诵不能兑现的誓:
“妈妈你很快就会好的是你的女儿在向你作保证。”
她走过去谦卑而虔诚地在亲人额头上吻了吻她把满腔的爱和盼母病愈的愿望全都寄托在这个吻上用她的思想和整颗心把这个吻一直护送到她的唇边。
外祖母抱怨压在左腿上的被子太重好象压着一层泥沙石土一样。她想把被子掀开却无论如何也掀不动。她不知道这是她本身的原因因此她每天都不公正地埋怨弗朗索瓦丝没把床“收拾”好。她一阵痉挛把那些细羊毛毯那浪花四溅的波涛全部抛到左腿那一边。毛毯在那里堆积成山就象沙子在海湾上堆成沙丘如果没有筑堤坝海湾很快就会被潮水挟带来的砂砾变成海滩。ъiqiku
我和母亲甚至不愿意说我外祖母病得很重(我们的谎事先就被洞察入微又不善掩饰的弗朗索瓦丝戳穿了)好象这样说会使仇者痛快(何况她没有仇人)而不这样说就意味着对她有更深厚的感情。总之我们此时此刻完全受一种本能的情感支配正是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我认为安德烈对阿尔贝蒂娜爱得不是很深因为她对她表示出过分的同情。这一类现象屡见不鲜俯拾皆是不仅个人会有大家都会有甚至大的战争也会有。在战争中不爱国的人不见得说祖国的坏话但认为它完了可怜它看什么都漆黑一团。
弗朗索瓦丝帮了我们大忙。她有熬夜的本领能干最苦最累的活儿。有时候她一连好几夜未合眼可是她刚上床才睡了一刻钟我们不得不又把她喊起来但她却为能干累活而感到高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活儿似的她脸上不仅没有一点不悦反而露出满意和谦卑。不过只要做弥撒也就是吃早饭的时刻一到弗朗索瓦丝就会悄悄溜走哪怕我外祖母就要咽气她也要准时赶去做她的“弥撒”。她不可能也不愿意让她年轻的听差代替她。她从贡布雷带来了一个极其高尚的观念仆人要对我们各尽其职她不能容忍我们的仆人有任何“失职”的行为。她不愧为一个非常高尚、非常专横、非常有效的女教师在她的调理下到我们家来做事的仆人不管多么堕落也会很快改变他们的人生观变得纯洁高尚起来甚至不再拿“五厘回扣”1看见我手里提着东西即使份量很轻也会立即跑来把东西接过去——尽管他们从前极不乐意帮助人——生怕把我累坏。不过弗朗索瓦丝在贡布雷养成了另一个习惯做事从不让别人帮忙她把这个习惯带到了巴黎。她觉得接受别人帮助好比是接受一种侮辱。有时候有的仆人一连几个星期早晨起来向她问候总得不到她的回礼仆人去度假时她甚至连一声再见都不说仆人猜不出是什么原委其实就因为弗朗索瓦丝有一天身体不爽他们想帮她干活而把她得罪了。现在我外祖母身患重病弗朗索瓦丝更把她的工作看作神圣不可侵犯。她是我外祖母的专职佣人在这庄严的日子里她不愿意看到别人越俎代庖篡夺她的角色。因此她那位年轻的听差被她撇在一旁无事可做他对仿效维克多在我书房里拿我的信纸已感到不满足开始从我的书橱里取走诗集。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读诗。无疑他这样做是出于对诗人的赞赏但也是为了在业余时间给同村好友写信时能引用诗人的诗句。当然他想用这一招使他的朋友们目眩神迷。可是他想问题缺乏连贯性他认为这些诗是在我的书橱里找到的一定是家喻户晓人人都会引用因此当他给他的乡亲写信时他想让他们大吃一惊他在谈自己的想法时夹几句拉马丁的诗就象在说“走着瞧吧”或“您好”一样——
1商人付给代主人采购物品的仆人们的佣金。
外祖母感到疼痛难忍医生准许她用吗啡。使用吗啡后疼痛虽然减轻了但不幸的是尿中蛋白含量相应增加。我们想打击在外祖母身上定居的疾病但却总是打错地方;挨打的总是外祖母以及居于中间的她那可怜的身体可她只是轻轻呻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