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敢对她说:“够了”怕她不服从我。但是我看见弗朗索瓦丝残忍而无辜地把一面镜子放到外祖母面前让她看看头梳得满意不满意这时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开始我为能及时地从弗朗索瓦丝手中夺走镜子没有因一时疏忽而让外祖母从镜子里看见她自己无法想象出来的模样而感到高兴(我们一直十分小心不让她接触任何镜子)可是唉!我只高兴了一会儿当我俯身吻她那被摆弄得精疲力竭的美丽额头时现她用一种惊奇的、不信任和气愤的目光看着我:她没有认出我是谁。
据我们的医生说这是脑充血加重的一种征兆。必须把血抽掉。戈达尔大夫踌躇不决。弗朗索瓦丝希望医生采用“划痕”吸杯法但把“划痕”说成了“挖痕”。她在我的词典中找这个词但没找到。即使她说“划痕”而不是“挖痕”也休想找到因为她查错了词的部她嘴里说的是“挖痕”但写起来(因而也就认为这是正确的写法)却成“滑痕”了。使她感到失望的是戈达尔大夫倾向于——但不抱很大希望地——用蚂蝗。几个钟头后我走进外祖母的卧室看见黑乎乎的小蛇爬满了她的颈背、太阳穴和耳朵在她血淋淋的头中扭动就象在美杜莎1的头中扭动一样。可是在她苍白而镇定的、静止不动的脸孔上我看见一双睁得很大的、明亮而安详的眼睛还象从前那样漂亮(也许比病前更充满智慧因为她不能够说话不能够动弹全凭她的眼睛表达思想多亏蚂蝗从她身上吸走了几滴血她的思想似乎可能自然而然地得以再生)火光照亮着病人面前重新获得的世界。她的平等不再是绝望音的逆来顺受而是希望者的顺从。她意识到她的病情将要好转她要小心谨慎不想动弹只是赐给我一个动人的微笑让我知道她感觉好了一些同时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1美杜莎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原是美女因触犯雅典娜头变成毒蛇面貌也变得奇丑谁要是看她一眼就会变成石头。
我知道有些动物外祖母一见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更不用说把它们放到身上了。我知道她是为了有好的治疗效果才容忍蚂蝗爬在她头上的。因此当弗朗索瓦丝象逗孩子似地嬉笑着对我外祖母说“啊!瞧那些小虫在太太头上跑得多欢”时我又气又恼。何况这是对我们病人的不尊重好象她变得年老昏聩了。但外祖母却象没听见似的脸上露出了禁欲主义者的勇敢而平静的神态。唉!蚂蝗一撤走就又开始充血了而且越来越严重。外祖母的情况很糟但令我惊讶的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弗朗索瓦丝却时常离开病房因为她给自己定做了一套丧服不想让女裁缝等她。在大多数妇女的生活中不管什么事哪怕是最悲伤的最后总要有一个试穿衣服的问题。
几天过去了。一天我正在睡觉母亲半夜里把我叫醒。她象一个遇到严重情况内心极度痛苦但又不想给别人带来任何烦恼的人所做的那样关心和体贴地对我说:“原谅我打搅你睡觉了。”
“我没睡着”我醒来时回答说。
我没有撒谎。觉醒会引起很大的变化与其说把我们带进了清晰的意识活动毋宁说使我们忘记了乳白色海底下那种朦胧的智慧之光。刚才我们还在其中遨游的朦朦胧胧的思想使我们产生了足够的意念把这些思想命名为醒着可是这时候觉醒遇到了记忆的干扰。不久我们就把这些朦胧的思想叫做睡眠因为我们记不清想的是什么了。当这颗明星闪闪光在睡眠人觉醒之际照亮他身后的整个睡眠时睡眠人在一瞬间会相信自己没有睡着而是醒着;其实这是一颗流星随着光亮消失不仅带走了梦的虚假的存在也带走了种种梦境使醒来的人对自己说:“我睡着了。”
母亲问我现在能不能起床会不会感到太累她的声音是那样温柔生怕把我弄疼;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
“可怜的孩子现在你没有别人只有你的爸爸和妈妈可依赖了。”
我们走进卧室。一个人蜷曲着躺在床上一点也看不出是我的外祖母倒象一个动物披着外祖母的头躺在外祖母的被窝里喘息着呻吟着被子随着她身体的抽搐而抖动。她眼睛闭着。但眼皮与其说是睁着不如说合得不严因而露出了一角眼珠没有光泽蒙着一层眼屎反射出昏暗的视力和阴沉而痛苦的内心。外祖母焦躁不安这不是做给我们看的因为她既看不见也不再有意识了。可是如果说在床上骚动的仅仅是一个动物那么我外祖母又在哪里呢?然而从鼻子的形状可以认出是她。现在她的鼻子同脸孔的其余部分已不成比例但鼻角上的那颗痣却依然存在。还有那只掀开被子的手也可以使人认出是她的手。要是在从前这个掀被的动作可能意味着被子压得她难受而现在却什么意思也没有。
妈妈要我去拿点水和醋来给外祖母擦额头。妈妈认为只有水和醋才能解除外祖母的烦躁因为她见她想把头掠开。可是有人在门口招手叫我出去。外祖母垂危的消息不胫而走已传遍整座房子。刚才一个“临时短工”(在非常时期为了减轻仆人的疲劳便临时雇一些短工帮忙因此病人垂危时刻某种意义上有点和过节一样)为德·盖尔芒特先生开了门公爵呆在前厅里要求见我;想躲也躲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