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更梆子响过,英国公府后角门开了又合。
定国公徐希皋裹著斗篷闪身进来。
暖阁里挤满了人,成国公朱纯臣坐在椅子里啃鹅掌;武清侯李诚铭抽著旱烟;襄城伯李守锜捻著念珠。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
」徐希皋打掉朱纯臣手里的鹅骨头,焦躁道,「御马监被小皇帝控制了!
四卫营那帮人,都红著眼,嚷著要拿鞑子头换咱们的田!
」
暖阁里炸开了锅。
李守锜烟杆掉在地上:「小皇帝他敢?咱们祖上……」
「成祖爷?」张惟贤嗤笑,「成祖爷杀人,几时手软过?三屯营那会儿,他是真敢亲临阵前!
鞑子箭离他几十步,眼皮都没眨!
」
「老天爷,他活脱脱是成祖爷转世了!
」
朱纯臣又捏起鹅掌,含混道:「派祖大寿去屠大宁那才叫狠!
趁著束不的精兵进了长城,让祖大寿领三千关宁铁骑直扑大宁……男子,高过车轮的,全砍了!
妇孺归了祖大寿,带不走的粮食,全烧了!
」
「阿弥陀佛……罪过!
」李守锜合十。
朱胖子斜睨:「还有呢!
小皇帝还派兵追出长城,沿著宽河一路屠到大宁卫!
村子全平了,水井塞上石头!
另外,派孙祖寿率兵五千出喜峰口,沿著滦河往北打,把滦河两岸的地盘全占了!
」
「还拓土了?」
「长城外的地啊!
」
张惟贤叹气:「现在都归蓟镇了。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这一关,咱们得出点血了。
」
徐希皋接口:「老公爷说的是。
小皇帝的刀子利,硬顶不得。
各家……多少都得吐些田出来,表个忠心。
」
他顿了顿:「南京那边,也得递话。
海贸、盐引上的好处,让他们也吐些银子出来。
北边火烧起来了,南边别想独善其身!
那些东林清流,就算自个儿不贪,这些年走私,也没少赚!
也该出点血!
」
「吐田?行!
」朱纯臣扔了骨头,胖脸堆起和气笑容,「可咱们北直隶的勋贵,不过吃了七成军田,还给朝廷留三成!
够意思了?」
他猛地拍桌:「南直隶那些混帐才叫吃干抹净!
军屯?渣都不剩!
丝绸、茶叶、瓷器、白糖,哪样买卖不做?勾结海寇走私,一文钱税不缴!
」
「福建郑家,和南直隶的武勋、东林党穿一条裤子,每年分红不下百万!
咱们守著几亩薄田,倒成了出头鸟?」
李诚铭猛抽两口烟,闷声道:「朱公爷说得在理!
要交田,可以,意思意思就得了。
大头得让南边出!
他们阔气!
」
李守锜低声附和:「阿弥陀佛……是这个理。
咱们多少交些,堵住小皇帝的嘴。
南边……得让他们知道,北边塌了,他们也藏不住!
」
张惟贤皱眉。
他知道这两人舍不得割肉,想祸水南引。
他沉声道:「南边自然要动,但远水不解近渴!
眼下小皇帝的刀架在脖子上!
积水潭那一幕都听说了?那是真能砍鞑子脑袋的主儿!
咱们得先拿出个态度来!
」
他环视众人:「各家回去盘算,田,必须交!
多少都得交!
但交多少,怎么交……得琢磨。
既要让皇上看到『忠心』,又不能伤了筋骨。
」他目光扫过朱纯臣和李诚铭,「至于南边……老夫自会派人递话。
但记住,自己得先站稳!
」
朱纯臣和李诚铭对视一眼,闷声应道:「老公爷说的是。
」
张惟贤点头:「都散了吧。
记住,眼下最要紧的,别当出头鸟!
让别人……去试试小皇帝的刀锋利不利!
」
暖阁内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告辞。
朱纯臣临走前,又捏了个鹅掌塞进嘴里,咀嚼用力。
徐希皋裹紧斗篷,身影融入夜色,盘算著如何「意思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