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有了些生气,浅浅扯出一抹笑。孟开平觉出不对,慌慌张张挈起她的手,一脸焦急道:“国公可有为难……”
“夫君。”
师杭抵住他的唇,劝他止语,轻轻摇了摇头。
“国公礼遇于我。”师杭万分克制道,“主上恩德,无以为报。”
她如此谨小慎微,孟开平更觉其中有异。他头上还戴着兜鍪,屈膝蹲在床沿与她平视,身上的锁子甲哗哗作响,一双黑眸将她从头看到脚,来回梭巡,好似生怕她被活吞了哪一处。
师杭心头酸楚,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掌心。
男人的掌心,粗砺,滚烫。
太多话,她想说却不能说。
好在他们还有以后。
好在将来的一切风雨,都有他们两人一同去面对。
至正二十三年秋至次年春,师杭居于应天,孟真章和师棋都回到了她身边,符光和绿玉仍在江西镇守。
陈汉太尉张定边载着陈友谅的尸体,硬顶着阻击,护送陈友谅次子陈理逃回武昌,继位称帝。诸将力劝齐元兴一鼓作气杀到武昌,灭亡陈汉,可齐元兴却虑及余力不足,率大军返回应天,另命赵至春在长江列阵封锁,围困陈理等人。
“张士诚频繁在东线调兵,恐伺机偷袭应天,不可再拖。”
他传谕告诫赵至春:“武昌已是孤城,汝督兵务必持重,围而不打,先遣陈氏旧臣入城招降。”
赵至春素性刚猛,杀心甚重,最厌胜负已定的战事迁延久拖。但齐元兴谕令即下,他也不敢违令强攻,只得忍住气闷按兵不动,静候陈理率众就降。而陈理那边苦苦支撑,熬过秋去,熬过冬来,一晃竟要熬过年去。
应天那一年的冬,暖得有些宜人。头一场雪直到腊月才落,细细碎碎如小雨,落了半日便放了晴。
雪霁翌日,则是黄珏成亲的喜日子。
萧家送亲的排场不小,黄家迎亲的排场更大,全城热闹了一整日,车马盈街,宾客如云,颇有几分烈火烹油的盛况。
新房内,大红洒金的罗帐四角垂穗,佳人手握玉如意端坐帐中,鬓插凤钗,颈饰璎珞,腰系宫绦,纤手执扇遮在面前。
扇面上绣的并非常见的戏水鸳鸯,而是折枝海棠。金丝攒蕊,花影疏落,隔着轻薄绢纱,佳人姝丽的眉眼若隐若现。她静静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既有世族女子的端雅,又添了新嫁娘欲露还藏的娇妍。
容淑真与黄娆等人皆伴着女方亲眷谈笑,令宜因守孝未至,师杭相熟的人不多,于是退至花窗边,默默听着周遭众人议论。
爱俏的,夸她点翠压襟。
爱财的,赞她陪嫁丰厚。
爱名的,羡她出身显贵。
满室灯火明耀,流光溢彩。谢婉清不知何时凑到师杭身旁,同她轻声搭话:“都道喜事成双,妹妹怎的未与孟参政办酒?”
师杭回过神,侧首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没甚意思。”
谢婉清疑道:“女儿家一辈子可就这一回大事,妹妹竟不在意?”
师杭半开玩笑道:“实则可是为姐姐省了一份厚厚的礼金呢。”
耳边笑语一声高过一声,谢婉清近来有些憔悴,幽幽叹道:“也罢,妹妹如今已然顺心遂意,面子上的工夫也就不打紧了。你们夫妻二人的姻缘着实不易,好事多磨,要说嫁得舒心,谁能比得上这位萧小姐呢?”
师杭听她语带艳羡,便回道:“听闻姐姐你当年出嫁,十里红妆,风光非凡。萧小姐那时若在城中得见,定然也会羡慕姐姐。”
谢婉清知她言辞一向滴水不漏,只得苦笑以对:“那不过是容夫人给的体面罢了。卜吉、奠雁、却扇……桩桩件件都要依循古礼,她要什么,双玉便给什么,还不是仗着娘家撑腰才有的底气。他们世家大族嫁女儿都是从出生起便细细备下嫁衣妆奁,咱们儿时可没这等福气,到底比不得人家……”
说着,谢婉清蓦地顿住了。
哪里有什么“咱们”?师杭分明是跟萧氏女差不多的出身。何况说什么“娘家撑腰”,这不是上赶着戳人家心窝子,平白教人难堪么?
谢婉清发觉自个儿说错了话,有些无措地望向师杭:“对不住,妹妹,我……”
师杭知她无心,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宽和笑道:“姐姐何必如此,不过随口闲聊罢了。常言道,‘知足方能常乐’,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谁又能说得准呢?”
谢婉清心中本就揣着心事,当下又一时失言,神情越发惴惴不安起来。恰在此刻,花窗外传来男宾的阵阵喧闹与杂沓步声,两人皆无意再聊了,各自寻了个借口走开。
师杭作为参政夫人,不得不收帖赴宴,但她实在不愿惹事生非。猜到新郎官儿将至,她便不动声色移至一架楠木夹纱折屏后,与几位年轻面生的小姐站在一处,能避则避。
男人们一来,不光嗓门大,且弄得满屋全是熏人酒气。师杭以帕掩鼻,清楚听见了黄珏所作的却扇诗。

